從馬府街到牛首山：航海家鄭和在南京的蹤跡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7-09 18:06:00
7月11日，第22個中國航海日。621年前，鄭和正是從南京龍江關出發(fā)，經(jīng)長江，走海路，走向了遙遠的西洋。
就在航海日前夕，由南京市博物總館研究員邵磊主編的《江蘇鄭和下西洋史跡的調查與研究》一書正式出版。全書依托近百年來的考古調查與發(fā)現(xiàn)，重新審視了鄭和在江蘇的活動軌跡，住哪兒、在哪兒辦公、船從哪兒造、死后又葬在哪兒，都有了明晰的答案，其中不少結論為首次披露。
明刊《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通俗演義》里的鄭和形象（坐者）
鄭和在哪里上班
鄭和下西洋是世界航海史上的空前壯舉。明永樂三年至宣德八年（1405—1433）的28年間，鄭和奉命，統(tǒng)率龐大的寶船船隊，七次下西洋，遍歷東南亞、印度洋沿岸，遠及阿拉伯半島與非洲東海岸，促進了中外文化交流。
對鄭和的研究，如果從1905年梁啟超發(fā)表《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算起，至今已歷百年。而過去的研究，多是從文獻出發(fā)，而“作為文物考古的一個部門，既要靠文獻，更多的還是要靠實物”。所以，在這部新著中，邵磊他們精細研讀了古代文獻，澄清了不少錯誤的說法，同時也有不少新發(fā)現(xiàn)。而鄭和一生大部分時間活動于江蘇地區(qū)，“重要遺存與史料以南京、太倉等地最為集中”，他們從考古研究的視角出發(fā)，也發(fā)現(xiàn)了史料中未曾記錄的內容。
這部新書的開篇之作首先關注到的是鄭和在南京的行止。眾所周知，鄭和的南京宅邸在馬府街一帶，范圍南到白下路，北到太平巷，西臨太平南路，東到長白街，規(guī)模不小?？脊虐l(fā)現(xiàn)的碗底墨書“馬”字款的龍泉瓷碗等物品也印證著那里確實是鄭和的宅邸。
那么，鄭和每天從馬府街出來，去哪里上班呢？“鄭和在南京的宅邸位置較為明確，但辦公衙署卻由于缺乏確鑿的文獻記載，需要結合其仕宦經(jīng)歷以及明代北京宦官衙門的位置布局加以考察?！鄙劾谡f。
鄭和一生最主要的職務是內官監(jiān)太監(jiān)，任職時間很長，“可以視作其一生事業(yè)之本”。據(jù)邵磊介紹，內官監(jiān)太監(jiān)掌管“木、石、瓦、土、塔材、東行、西行、油漆、婚禮、火藥十作，及米鹽庫、皇壇庫，凡國家營造宮室、陵墓，并銅錫妝奩、器用暨冰窨諸事”。
那么，內官監(jiān)的衙門在哪？北京的內官監(jiān)在北安門內偏西，入清后叫“內官監(jiān)胡同”，后來訛成“內宮監(jiān)胡同”，如今雅化成“恭儉胡同”。邵磊特別提了一句，至今百度百科上還有人說鄭和是“內宮監(jiān)太監(jiān)”，其實是把“官”和“宮”弄混了。而南京的內官監(jiān)衙門，也在類似位置，它就位于后宰門的香林寺路一帶。邵磊比對了明代歷史文獻和皇城布局，把位置推斷得很具體。上世紀八十年代，興建后宰門商場時經(jīng)考古發(fā)掘，挖出過一批雕龍畫鳳的石欄板和螭首，雕工極其精細，邵磊認為，這些應該正是內官監(jiān)“石作”留下的活兒。
位于南京金城集團西隅、永樂三年拓建的皇城西垣之后的“東廠街”舊址
1425年，鄭和第六次遠航歸來，明仁宗朱高熾又任命他為南京守備太監(jiān)。這是鄭和另一個重要職守。明代南京有外守備和內守備。外守備由公侯伯充任，內守備由太監(jiān)擔任?！睹魇贰氛f“南京設守備，自（鄭）和始也”，其實這話不準確。邵磊查閱史料，發(fā)現(xiàn)首任外守備是襄城伯李隆，永樂22年（1424年）就上任了。
那么，南京守備衙門在哪兒呢？邵磊依據(jù)考古發(fā)現(xiàn)和實地踏查，確認它就在柏川橋（現(xiàn)在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半邊橋?，位置在?龍蟠中路與瑞金路交叉口以南?，橫跨?明御河）、復成橋一帶，明代時，這里曾叫東廠街，大致在今天的西安門地鐵站以東、瑞金路附近?！?937年前，東廠街地名還在，后來因修建明故宮機場才消失”。
靜海寺就因鄭和而建
鄭和七下西洋，他的船從哪兒來？一般都知道南京的寶船廠。其實，除了寶船廠，南京還有龍江船廠、黃船廠、造船廠（后來改名馬船廠、濟川船廠）和撥船廠（后來改名快船廠、江淮船廠）。
五座船廠，除寶船廠是永樂三年專為下西洋而建，其余都是洪武年間就有了。它們各有分工，又彼此關聯(lián)。以往觀點以為造船廠、撥船廠和黃船廠三廠附屬龍江船廠與寶船廠，或以為三廠在江淮、濟川二衛(wèi)駐地。但細致梳理后，研究人員發(fā)現(xiàn)，這些認識均與《南樞志》及《南京都察院志》的記載不符，此次出版新書，也細致縷清了這五座船廠的位置、功能和名稱的前后變化。
《鄭和航海圖》標示的寶船廠位置
出海遠洋，兇險難測。鄭和船隊每次出發(fā)前，都要祭祀海神天妃。據(jù)邵磊介紹，在位于南京城西和城西北的船廠旁邊、水軍衛(wèi)所附近、航運節(jié)點上，曾前后建有7座天妃宮，其中最有名的是龍江天妃宮，它建于永樂五年，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平安回來后。因為鄭和說路上多虧天妃保佑，于是奏請建了這座天妃宮，宮前立著永樂皇帝御制的《弘仁普濟天妃宮之碑》，碑文寫得很生動：“颶風黑雨，晦冥黯慘，雷云星。咸曰：此天妃神顯示靈應，默加佑相?！边@塊碑后來被搬到了靜海寺，如今還能看到。
靜海寺本身也跟鄭和關系很深。明末以后，這里流傳各種故事：寺里的海棠是鄭和從西洋帶回來的，寺里的羅漢像是鄭和帶回來的，甚至有人說寺里供過鄭和的塑像。對這些說法，邵磊一一做了辨析和考證。他認為，這多是虛妄之言，靜海寺在清代香火很盛，僧人為了抬高身價，附會前朝掌故，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靜海寺的創(chuàng)建年代，邵磊通過考古發(fā)掘有了新認識。2007年他參與靜海寺遺址考古，發(fā)現(xiàn)了一處明代夯土臺基，地層顯示這不是永樂初年的遺存，而是正德年間重修時夯筑建成的。更關鍵的是，明代《金陵梵剎志》里收錄的關于靜海寺的記載，刻意刪掉了鄭和及正德年間守備太監(jiān)黃偉、高隆重修寺廟的內容。邵磊在作者楊廉的原文集里找到了完整版本，里面明明白白寫著，靜海寺是為紀念內臣下西洋而建。嘉靖皇帝登基后裁抑宦官勢力，這些內容就被刪掉了?？脊虐l(fā)掘還糾正了一個延續(xù)幾百年的錯誤：明末葛寅亮編纂的《金陵梵剎志》所附的靜海寺全景圖，方向畫反了。通過發(fā)掘出的夯土臺基推斷，靜海寺中軸線應該是北偏東三十度，而不是明代版畫所示意的那樣。
鄭和下西洋是文化交流之旅，外交之旅，實際上也是經(jīng)貿之旅?？梢钥吹?，下西洋之前，有關部門已經(jīng)給鄭和提供很多材料，“比如說綵幣，以前學術界認為可能都是用來賜給藩王的?，F(xiàn)在看來不是的。它可以直接用來和對方做買賣的，它是以物換物的一個媒介，這也是貨幣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還在史料中發(fā)現(xiàn)鄭和帶了成百上千件的鐵鍋，這鐵鍋是干什么的？外國人對中國出產的鐵鍋極其感興趣，有理由相信鐵鍋除了是后勤保障的物資之外，相當一部分用來貿易交換使用的。”邵磊介紹說。
20 世紀 80 年代被認定并公布為文物保護單位的谷里周村鄭和墓
鄭和墓葬的到底是誰
鄭和死于宣德八年（1433年）的第七次下西洋途中，這個結論沒有任何爭議。《非幻庵香火圣像記》寫得很清楚：“不期宣德庚戌，欽承上命，前往西洋，至癸丑歲，卒于古里國?！惫爬锞褪墙裉煊《饶喜康目茲煽频?。
非幻庵，位于南京南門之外能仁里的碧峰寺內。鄭和第七次下西洋前夕，曾對身后事有所安排，謀劃待下西洋回還之后，便將自家宅內的一應法像法器充作永遠香火，全部捐給非幻庵繼續(xù)供奉。但其在海外去世，這致使他的后事與其事先的安排有了不小差異。尤其是其去世時身在熱帶海域，在當時的條件下，遺體不可能運回。
但南京現(xiàn)有一座鄭和墓，還是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又是怎么回事？它會是鄭和的衣冠冢嗎？邵磊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關鍵證據(jù)是一塊清光緒十年（1884年）的墓碑，碑額刻著“咸陽世家”四個字，是鄭和后裔鄭錫萱為他妻子陳氏所立。碑文說鄭和“歿，敕葬于牛首山西偏，賜襲錦衣尉千戶，賜祀田若干畝，建廣緣寺以祀之”。《金陵梵剎志》記載，廣緣寺在牛首山西麓，北邊到大石凹。大石凹就是今天的大世凹。鄭和的墳寺在那里，如果有他的衣冠冢，當也在附近。邵磊還注意到，廣緣寺曾有一個住持僧，法名叫“無為”，正是《非幻庵香火圣像記》里具體記載鄭和遺愿的那個人，而從輩分上來看，廣緣寺住持僧人無為也是鄭和的師侄。
那么，牛首山南麓谷里周村的“鄭和墓”又是誰的呢？據(jù)邵磊考證推斷，那其實是鄭和養(yǎng)子鄭義的墓。鄭和沒有親生兒子，“蔭兄之子義，世襲錦衣千戶”。鄭義的墓地在周村，當?shù)厝朔Q“馬回回墳”，因為鄭和原本姓馬。1956年文物工作者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時，村民說這是“鄭家墳”。上世紀八十年代整修重建，種了松柏，修了臺階，二十八級臺階象征航海二十八年，四個平臺象征到訪四十多個國家。構思很用心，但墓主弄錯了。
邵磊說，鄭和真正的歸宿，應該在牛首山西麓、廣緣寺附近。只是那塊地方目前還未能發(fā)現(xiàn)相應的遺存。
從馬府街的宅子，到后宰門的內官監(jiān)，到龍江關附近的寶船廠和天妃宮，再到牛首山下的墳寺——鄭和在南京的足跡，幾乎貫穿了這座城市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的版圖。邵磊說，這本書寫了四百多頁，還有一些新研究沒有收錄其中，“僅能拾掇片段，管窺一隅”。不過，正是這些考古發(fā)掘出來的歷史碎片，拼出了一個比傳說更真實的鄭和。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