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 | 李靜訓還有位史書無載的小姨，宇文昡和她的時代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4-29 16:03:00
最近，“史上最受寵的小孩”、隋朝貴族少女李靜訓的專題展熱度頗高，不少網友驚嘆于楊麗華對李靜訓的寵愛程度，李靜訓的家族背景和生平也已為大眾所熟知。在史書沒有記載到的空白之處，李靜訓其實還有一位小姨宇文昡，年僅十七歲而夭亡，這位貴族少女被塵封的人生故事，在不久前發(fā)表的宇文昡墓發(fā)掘簡報中得到披露。
宇文昡墓志蓋拓片
史書中不存在的皇女
依照史書記載，隋文帝楊堅的女兒楊麗華和北周宣帝宇文赟成婚，育有一女叫宇文娥英，楊麗華對女兒寵愛非常，親自為其擇夫婿，最終隋朝開國第一功臣李穆之子李敏成為了宇文娥英的丈夫，二人的女兒即為李靜訓。這是史書對楊麗華、宇文家族譜系的基本記述，然而考古發(fā)現(xiàn)了一位史書中不存在的皇女、楊麗華的二女兒宇文昡。
2020年，為配合西安市高新技術產業(yè)開發(fā)區(qū)土地儲備中心考古前置工作項目建設，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院對位于西安市長安區(qū)郭杜街道祝村古墓群進行了考古發(fā)掘。此次發(fā)掘了古墓葬26座，朝代橫跨隋、唐、明清等，其中編號為M13的隋代墓有明確的墓志銘和神道碑，據(jù)此考古學者確認了M13墓主人的身份，是北周宣帝之女宇文昡。
宇文昡墓志銘拓片
在走進宇文昡的人生之前，先看看她的母親楊麗華都經歷了什么。時間撥回周隋鼎革的動蕩時代，楊麗華作為隋文帝楊堅和獨孤皇后的長女，在北周時期被周武帝宇文邕選定為太子妃，嫁給了太子宇文赟，之后宇文赟即位，史稱周宣帝，楊麗華身份轉變?yōu)榛屎?，先后誕下長女宇文娥英和次女宇文昡。周宣帝死后，楊麗華的父親楊堅把持朝政，取代周朝，建立隋朝，并大肆殺戮宇文皇族。父族奪殺夫族，楊麗華身份也變成了隋朝的樂平公主，她身在漩渦之中想必情感上十分掙扎痛苦。
楊麗華長女宇文娥英生年不詳，學界推測其大致出生于547年到576年之間。宇文昡生卒年可以通過墓志銘推測出來，她卒于隋開皇十四年（594年），享年十七歲，也就是說她出生于577年。宇文昡出生時，父親宇文赟還是太子，578年，周武帝去世，太子宇文赟即位。宇文赟在位期間沉湎酒色，弛于理政，579年禪位于太子宇文衍后更加沉迷女色，健康狀況不斷惡化，直到580年病逝。父親去世時，宇文昡還是個三歲的小孩，身在動蕩朝局中的母親楊麗華庇護著兩個女兒，細心地教養(yǎng)她們。
宇文昡十七年的短暫人生
難得可貴的是，宇文昡的墓碑文相當完整地記載了宇文昡短暫一生中的主要經歷。這篇墓碑文的落款是“周皇太后楊為第二女立碑”，寫墓志銘的人是“上儀同三司國子祭酒襄城公何妥”，他是漢化胡人，栗特人后裔，精通儒學，整個碑文共24行，滿行50字，共計1075字。
宇文昡墓碑拓片
碑文寫明，宇文氏，名昡，字清x（原碑文字損毀）。宇文昡生來聰慧過人，天性孝順恭敬，舉止端莊嚴肅，容貌溫婉美好，天生承襲母親的賢良氣度，性情柔順聰敏。幼年便誦讀《論語》《孝經》，每年反復研讀十余遍。博覽典籍群書，完備修習六種善行，恪守女子四種德行。閑暇時宇文昡時涉獵詩文，研習音律，她的書法功底也不錯，提筆寫字風骨清雅，筆墨文采靈動，文辭華美。她從不依仗身份富貴傲慢待人，也不因天資聰慧欺壓旁人。言行舉止合乎女德規(guī)范，一言一行皆可作為世人楷模，一舉一動合乎禮法儀態(tài)。
碑文不吝于溢美之詞，為后人展現(xiàn)了一位合乎傳統(tǒng)儒家禮法要求的淑女形象，知書達理，品行端正，溫柔恭敬。然而，“聰明弱骨，損壽傷年。簫聲曲盡，鳴琴絕弦?！鄙倥钗臅]憂思深重，胸中有萬千愁緒，“太后致之膝下，撫之掌內。勉慰百端，莫之能革，不勝荼苦，遂成沉痼?！碧髼铥惾A雖然細心教養(yǎng)她，百般勸慰她，但始終沒有起到太大作用，她不堪滿心愁苦煎熬，就此染上頑疾，長年纏綿病榻，終究無法痊愈，十七歲時，她在京城病逝。
宇文昡出身皇家貴族，過著錦衣玉食的優(yōu)渥生活，她的“憂”究竟從何而來？碑文中這樣寫道“常以年在幼沖，猶居襁褓，珩璜弗佩，湯沐未開，奄羅（罹）極罰，用增悲感?！币馑际怯钗臅]感念自己幼年便遭遇了家國變故，至親劫難，因此心增悲痛。三四歲時經歷的朝局巨變，或許還是在她成長的道路上留下了難以抹去的陰翳。
宇文昡墓出土金飾
宇文昡年少早逝，母親楊麗華極為哀痛，便將全部的愛傾注在了長女宇文娥英和孫女李靜訓身上。然而，命運弄人，608年年僅九歲的李靜訓驟然夭折于宮中，悲痛萬分的楊麗華將之厚葬于大興城萬善尼寺內。次年，楊麗華溘然長逝，615年，因方士預言“李氏當為天子”，李敏家族慘遭屠戮，李敏及其家族三十二人被殺，北周皇室最后的女兒宇文娥英被舅舅楊廣一杯毒酒賜死。
宇文昡身后之謎
相較于李靜訓豪華的陪葬珠寶，宇文昡墓現(xiàn)存文物顯得樸素很多。目中尚存壁畫，但因墓道有過坍塌，部分壁畫保存情況不佳，已難以辨認。早年宇文昡墓被盜墓賊所侵擾，墓室內十分凌亂。目前出土文物共72件（組），其中大部分是陶俑及各類陶制陪葬明器，有一件金飾、一組串珠、一面銅鏡、一件銅飾。
宇文昡墓出土陶俑
宇文昡墓還留給了世人一些謎團。首先，宇文昡墓碑文損壞頗為嚴重，而且神道碑被人為移動過。從拓片上也能看出，碑文中有一部分文字被人為地鑿掉了，毀碑表現(xiàn)為把碑主名字等身份信息予以選擇性鑿毀，并同時將碑身毀為兩段，考古學家經過復原才辨識出碑主信息。
為何毀碑至今原因未知，學界猜測可能是官方授意，可能是因為受到“李氏當為天子”事件的牽連，所以官方下令鑿毀墓碑。也有可能是民間制作拓片時損壞的，當時許多商家或拓工為讓自己的拓片成為獨家資源，有意對原碑拓后進行鑿損。
宇文昡墓的發(fā)現(xiàn)補全了北周皇室譜系中缺失的一環(huán)，為研究北周宗室結構提供了關鍵實物證據(jù)。通過宇文昡的墓志碑文，后人也能窺見北周皇室貴族對女性的教育方式和典范要求，其墓葬出土文物對研究隋代喪葬文化、書法藝術和碑刻也提供了珍貴的資料。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撰寫宇文昡墓志碑文的何妥是唐代節(jié)度使何弘敬的九世祖，何弘敬墓志是國內目前現(xiàn)存的最大的唐代墓志，何妥是“昭武九姓”何氏發(fā)揚門楣的關鍵人物，這篇宇文昡碑文對于研究何妥的文學創(chuàng)作及入華粟特人何氏家族與儒學深度融合具有重要意義。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沈昭
校對 盛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