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面|蘇繡傳承人張黎星：90后繡娘的飛線“破圈”路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4-16 15:52:00
張黎星，“90后”蘇繡傳承人。初次見她，清秀溫婉，眉眼帶笑。了解之后，才發(fā)現(xiàn)她敢于破局，不循舊章。她以創(chuàng)新繡法，生動展現(xiàn)南湖紅船，講述中國故事；也會嘗試融入西方波普藝術，打破了原有傳統(tǒng)刺繡格局。這么多年的磨練，她也從連說一句話就會臉紅的繡娘，成長為在大學講臺上侃侃而談的非遺導師；從靠刺繡賺取零花錢的小鎮(zhèn)女孩，成為帶著中國名片驚艷世界的青年先鋒。
“成就感”與蘇繡手藝的精進
張黎星的童年，是在細密的穿針引線的沙沙聲中度過的。在蘇州，刺繡從來就不是被仰望的藝術，而是融入日常的生計?！拔夷棠套龃汤C，我媽媽做刺繡，身邊的女性，整個村子里面都是從事刺繡的?？梢哉f，我從小就耳濡目染?！被貞浧鹋c蘇繡的結緣，張黎星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松弛感。在那個被稱為“蘇繡之鄉(xiāng)”的地方，“家家有繡繃，戶戶有繡娘”。小學三年級，當同齡人還在泥地里瘋跑時，張黎星已經(jīng)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奶奶身邊，有模有樣地拿起了繡花針，學習最基礎的平繡技法。小女孩的耐心與專注，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練習中被悄然打磨。到了五六年級，她的技藝已經(jīng)初具雛形，“那時候我就用刺繡賺學費了，”張黎星笑著說，“不僅能交學費，還有生活費，零花錢，這對我來說，有一種莫大的成就感?！比绻f最初的刺繡是興趣使然，那么16歲那年的決定，則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那一年，她正式拜入蘇繡大師盧福英的門下，系統(tǒng)學習難度極高的“重彩亂針繡”。亂針繡打破了傳統(tǒng)平繡“密接其針、排比其線”的規(guī)矩，以針代筆，以線代色，運用長短不一、方向交錯的線條進行疊加，極具油畫般的立體感與色彩張力。這種技法要求繡娘不僅要有極高的專注力，還要具備扎實的美術功底。深耕繡榻多年，張黎星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她的刺繡作品累計獲得國家級、省級20枚金獎、28枚銀獎、14枚銅獎。她不僅復刻傳統(tǒng)巨制，還在技藝與工具上不斷鉆研，一舉拿下3項發(fā)明專利、1項實用新型專利以及數(shù)十項外觀專利。她的多件代表佳作，被中國工藝美術館、中國絲綢博物館等國家級殿堂永久收藏。
從“不善言辭”到講臺上的“話癆”
現(xiàn)在的張黎星非常忙。為了推廣蘇繡，她持續(xù)開展蘇繡進學校、社區(qū)、企業(yè)等活動高達3200余場。在這種場合，她是優(yōu)秀的講師，侃侃而談。誰能想到呢，剛開始學刺繡的時候，她還是挺靦腆的一個小女孩，“在班級里屬于那種存在感很低的人。后來在盧老師的工作室里做刺繡，也是大半天都不說一句話”。蘇繡是一門需要絕對安靜的藝術。心不靜，線則亂。長期的伏案勞作，讓早年的張黎星很是內(nèi)向、寡言。然而，隨著技藝的精進和恩師的引導，張黎星逐漸意識到，如果只會悶頭繡花，而不抬眼張望，這門藝術的路只會越走越窄?！拔覀儾粌H想成為一名匠人，我們還想成為一個刺繡的藝術家?！睆埨栊钦f。2011年，張黎星前往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進修。在這座藝術最高學府里，她接觸到了前沿的藝術理念。她的結業(yè)作品《聚焦》跳出了傳統(tǒng)蘇繡的框架，以獨特的視角和纖維藝術的質(zhì)感，成功入選了“首屆中國當代纖維藝術展”。這也是她向當代藝術邁出的堅實一步。在跳脫性格桎梏的同時，張黎星也拓寬了蘇繡藝術原有的邊界。身為90后，張黎星的內(nèi)心世界其實是豐富且現(xiàn)代的。她深知，傳統(tǒng)的花鳥魚蟲、牡丹山水固然精美，但若要讓蘇繡真正走進當代人的生活，甚至走向國際，走向世界，就必須打破傳統(tǒng)的審美舒適區(qū)。2016年受電影《霸王別姬》啟發(fā)，她創(chuàng)新性地將波普藝術與傳統(tǒng)京劇臉譜結合，許多老一輩專家認為這“失去了蘇繡原本的味道”。然而卻意外獲得了許多當代藝術策展人的高度認可，受邀在上海、深圳等地的當代藝術展上頻頻亮相，這種打破常規(guī)的嘗試，正是蘇繡在當代所需的新動力?！半m然會有一些專家的各種想法，但是我覺得還是要堅持走自己的一條路，我想讓大家看到我們蘇繡的不同可能性，”張黎星解釋道，“它可以是傳統(tǒng)的，還可以是非常當代的。它可以和更多的當代藝術進行很好地結合，創(chuàng)作出屬于這個時代的藝術品?！痹谕卣固K繡藝術表現(xiàn)空間的同時，張黎星開始著眼于傳承。“好的技藝是需要一代人又一代人去傳承下來的?！睆埨栊钦f，讓傳統(tǒng)手工藝擁有在現(xiàn)代社會“自我造血”的能力，是她這一代傳承人必須肩負的責任。為了讓更多人了解蘇繡、學習蘇繡，張黎星與恩師盧福英共同創(chuàng)辦了刺繡培訓學校，將過去作坊式“帶徒授藝”的模式，轉(zhuǎn)化為系統(tǒng)化、規(guī)范化的職業(yè)技能培訓。走上講臺的那一刻，那個曾經(jīng)內(nèi)向的女孩不見了?！盀槭裁磿兂涩F(xiàn)在這個樣子呢？”張黎星也覺得自己的變化有點大，但很有趣。張黎星敏銳地察覺到了傳統(tǒng)手工藝在現(xiàn)代都市生活中的情感價值。在張黎星的推動下，蘇繡甚至成為一種“都市心靈療愈”的方式?！拔覀兣嘤枌W校就在高新區(qū)附近，吸引了很多企業(yè)里的女職工。她們平時工作狀態(tài)太緊繃了，到了周末，她們就愿意來到我們的工作室，一坐就是一整天。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刺繡過程中的那種安靜，以及完成一件作品后的成就感，對她們來說特別的治愈?！睆埨栊钦f。在她的帶領下，她的學生們也開始創(chuàng)新，有的學員摒棄了傳統(tǒng)的真絲底料，采用金屬鋼絲作為底座，通過刺繡將其塑造成立體的臺燈、筆記本；還有學員將刺繡與現(xiàn)代家居、高定服裝深度融合。蘇繡，正在這群年輕人的手中，掙脫平面的二維畫框，走向立體的多維世界。更令人矚目的是，張黎星的“傳道授業(yè)”并沒有停留在技藝層面。她深知，手藝要傳下去，首先得讓手藝人吃飽飯。她聘請專家老師帶領繡娘們大膽擁抱互聯(lián)網(wǎng)，開設電商培訓班，教授短視頻拍攝、直播帶貨和網(wǎng)店運營。在她的悉心指導下，有的刺繡網(wǎng)店年營業(yè)額甚至達到了驚人的數(shù)千萬元。
讓海外看到蘇繡的“重量”
藝術沒有國界。如今的張黎星，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江南的煙雨小鎮(zhèn)。為了汲取更豐富的多元文化營養(yǎng)，進一步探索非遺文化、遺跡的國際保護差異，她遠赴巴基斯坦進行學習。在一次巴基斯坦校園文化交流活動中，張黎星在展位前架起了繡繃，靜下心來穿針引線。那份東方女性獨有的溫婉與專注，以及繡布上逐漸顯現(xiàn)的驚艷圖案，吸引了無數(shù)巴基斯坦師生駐足圍觀。精妙絕倫的蘇繡技藝讓外國友人連連發(fā)出驚嘆，這甚至引起了大學校長的關注。校長親自出面，熱情邀請這位中國留學生為全校師生開設講座。就這樣，張黎星一連開了好幾場講座，從蘇繡的起源講到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美學意蘊，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講臺上，播撒下了中國文化的種子。事實上，這并不是張黎星第一次感受到中國非遺在海外的強大震撼力。她至今清楚地記得，早年跟隨團隊前往德國參加展覽時的情景。“當時我們在那里做刺繡，有個德國人連續(xù)幾天都在我們的展位前徘徊，觀察我們每一針每一線是怎么下去的?！睆埨栊腔貞浧鹉莻€瞬間，語氣中透著自豪。那位外國友人被蘇繡創(chuàng)作者精雕細琢的匠心徹底征服，在展覽接近尾聲時，他毫不猶豫地花18萬元人民幣，買走了一幅《姑蘇繁華圖》（局部）繡品?！澳銜l(fā)現(xiàn)，外國人對我們這種需要極度耐心、精雕細琢的手工藝是懷著敬畏之心的?！睆埨栊歉袊@道，“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深刻地覺得，作為一名蘇繡的傳承人，當你走出國門，你代表的不僅是一個手藝人，更加代表著我們這個國家。這是一種沉甸甸的自豪感?！?/p>
采訪的最后，談及未來的打算，這位年輕的傳承人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未來，我會繼續(xù)一半的時間留在繡架前精進創(chuàng)作，一半的時間放在推廣和傳承上，讓更多喜歡刺繡的人真正地學到一些東西?！睆淖诶C繃穿針引線的女孩，到如今在國際講臺上講述中國非遺故事的新時代青年先鋒，張黎星沒有丟掉傳統(tǒng)里的那一根繡花針，只是她眼前的“繡布”，已經(jīng)從江南水鄉(xiāng)的一隅，延展到了無限寬廣的大千世界。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見習記者 何子堯
校對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