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背影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3-27 16:06:00
孫琳
母親走了，在2026年3月13日的早晨。春日的陽光本該溫暖，卻在那一刻變得清冷。像一層薄霜籠罩著我，給人一種不祥之兆。身在他鄉(xiāng)，常惦記著年邁的母親?？倱哪奶焱蝗粋鱽韷南ⅰＩ衔?點，我接到妹妹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未曾開口便嚎啕大哭，告訴我母親走了。多少個不眠之夜、無數(shù)次在夢中祈禱母親能多活幾年，卻從未想過，它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擊碎我所有的僥幸。最擔心的噩耗終究還是降臨了。2026年3月13日8點30分，母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享年90歲。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我仿佛聽見時光斷裂的聲音。母親的背影永遠定格成了記憶。那個為我遮風擋雨、一生都在默默付出的人，真的走了。從此世間再無喚我乳名的人，再無那個在歲月里默默佇立、漸行漸遠的背影。
辦理完母親的喪事，連日來悲傷的心情難以釋懷。盡管明白生老病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生離死別只是遲早之事，但想到母親辛辛苦苦一輩子，到老未能過上舒心的晚年，作為家中長子，我心中愧疚萬分，如鈍刀割肉，日夜難安。那些她忙碌的背影、沉默的背影、倔強的背影、孤獨的背影，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現(xiàn)，揮之不去。
母親小時候讀過幾年書，我不清楚她是否小學畢業(yè)，只在她泛黃的履歷表上見過“高小文化"的字樣。我兒時幾乎未見她安安靜靜讀過一本書，教育子女時，也極少灌輸空洞的大道理。父親工作繁忙，陪伴我們的時間有限，母親除了上班，幾乎將全部精力傾注于家務與子女的教養(yǎng)。因此，我們兄妹的成長路上，母親的影響遠勝于父親，她的一言一行，都刻進了我們的骨血里。她的背影，是灶臺前的煙火，是燈下的縫補，是風雨中的奔波，是我一生最溫暖的底色。
我小時候生活的小鎮(zhèn)，地處蘇皖兩省交界，是一座藏在山水間的千年古鎮(zhèn)。鎮(zhèn)北五公里是連綿數(shù)十里的橫山，峰巒疊翠，云霧繚繞；鎮(zhèn)南五公里則是一望無際的石臼湖，碧波萬頃，直通長江。祖先擇此山水靈秀之地定居，想必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將一生的安穩(wěn)托付給了這片沃土。鎮(zhèn)中心的老街東西延伸千余米，青石板鋪就的街面被歲月磨得溫潤發(fā)亮，三條小河穿街而過，三座石橋橫跨其上，河水自橫山奔涌而下，帶著山間的清冽，匯入石臼湖，終歸于浩浩長江。鎮(zhèn)上居民多為世居，方言自成一體，軟糯又獨特，別說遠縣，便是十里外的鄰鄉(xiāng)也難以聽懂，那是獨屬于小鎮(zhèn)的密碼，也是母親一生堅守的根。母親最看不慣歸鄉(xiāng)不說方言之人，常皺著眉批評他們：“出去轉(zhuǎn)一圈，沒賺幾個錢，倒學會油腔滑調(diào)，說話變了腔，忘了本！"在她眼中，鄉(xiāng)人不說方言便是背棄根脈，對此她愛憎分明，毫不妥協(xié)。受其影響，我們兄妹歸家必說方言，即便妻子、妹夫們聽不懂，也不敢在她面前說普通話。母親并非聽不懂普通話，只是覺得鄉(xiāng)人之間說普通話難為情，顯得生分。她的觀念雖顯守舊，卻言傳身教所要表達的初衷是教育我們做人要誠實、低調(diào)、不忘本，這一點深深地影響了我們一生。她的背影，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走過，帶著鄉(xiāng)音，帶著堅守，從未偏離。
母親責任心極強，極有擔當，親友有難，她必第一時間伸出援手，像一棵堅韌的大樹，為身邊人遮風擋雨。大舅轉(zhuǎn)業(yè)前想將長子轉(zhuǎn)回老家上學，母親二話不說，將表弟接來家中，悉心照料兩三年；三舅夫婦在外地罹患肝炎，母親又將兩個上小學的外甥接來，晨昏相伴，照料一年半。父親朋友的女兒下鄉(xiāng)插隊，離我家不遠，母親心疼她初離父母，難以適應艱苦生活，常提著吃食去探望，家中改善伙食，必少不了她的一份。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深冬的雪天，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寒風卷著雪沫，刮在臉上生疼。家中做了許多熱氣騰騰的好菜，母親小心翼翼地裝了幾大飯盒，拉著我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前行。積雪沒膝，分不清田埂與農(nóng)田，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三公里路，我們跋涉了近半天。見到那女孩捧著熱飯熱淚盈眶的模樣，母親凍得通紅的臉上，漾起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比冬日的陽光更暖。我望著她在風雪中微微佝僂的背影，忽然得，善良不是口號，而是一步一步走出的路。從那時起我似乎學會了分享，懂得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外婆育有三男二女，母親排行第三。外婆生下小姨后，月子里受了寒，落下病根，四肢癱瘓，生活不能自理，終日臥病在床。大舅舅在外工作，二舅單身，照料外婆的重擔起初落在小姨身上。后來小姨夫在部隊晉升營級干部后，按照部隊的規(guī)定家屬可隨軍并安排工作。當初，為了照顧外婆，在小姨談婚論嫁前，家里就協(xié)商一致讓小姨招親，小姨夫也心甘情愿地做了外婆家的上門女婿。照顧外婆的重任也就約定俗成地有小姨他們承擔。這時，若由小姨繼續(xù)留在外婆身邊，就意味著錯失出來工作的良機。正當小姨面臨抉擇處在兩難境地時，母親毫不憂慮地站了出來，支持小姨隨軍，主動承擔起照顧外婆的責任。從今往后，外婆安心地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直到終老。多少個日子里，為了這個家，母親忙碌的背影在灶臺前、在病床旁、在日常起居的每一個角落里穿梭、日夜忙碌，從不曾抱怨，她用行動教會我們何為孝心，何為擔當。
母親有4個子女，我排行第一，下面有3個妹妹。民間有說法，養(yǎng)兒是名氣，養(yǎng)女則是福氣。女兒才是母親的小棉襖，這是她上世修來的福分。母親的前半生忙忙碌碌，雖幸苦卻很快樂。她的后半生因無所事事而寂寞，留給我們的更多的則是她漸行漸遠孤獨的背影。有一次我放學回家，一路上見母親眉頭緊鎖，一臉沮喪的樣子。方才，她剛剛處理了一起朋友家的父子糾紛。母親最看不慣哪家的兒女不孝順，明知“清官難斷家務事"卻偏要“管閑事，落得心情不好。為了哄她開心，我靈機一動對她：“媽媽，您現(xiàn)在養(yǎng)我小，我長大了養(yǎng)您老。"她停下腳步，看著我，脫口而出：若要享福，鼻子朝北。"這是家鄉(xiāng)諺語，意為人一生唯有付出，不求回報，死后入棺方是厚福"。母親將這句話奉為圭臬，終身踐行，從未動搖。她的背影，在歲月里挺直，在堅守中沉靜。
母親55歲退休，一年后父親離世。此時我們兄妹已相繼工作成家，老表們也各奔東西，曾經(jīng)人聲鼎沸、笑語盈盈的家，驟然變得冷清，空蕩的院落里，只剩風吹落葉的聲響。80歲前，母親身體硬朗，腿腳靈便，常到子女家走動。只是她從不在子女家留宿，當日必回，父親走后，母親把他的遺像懸掛在正堂，她覺得父親沒有走遠，她必須天天都要陪著他。母親年輕時與自己娘家走得近，而對婆家親戚走動得少。她心存愧疚，她必須要天天守著這個家，好好陪著父親，她是在用心彌補。
80歲后，歲月無情地侵蝕著母親的身心，記憶力急劇衰退，加之長期獨居，生活質(zhì)量日漸下降。她常忘帶鑰匙，站在老宅門口茫然四顧；稍走遠一點，便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甚至糊涂地將電飯煲直接放煤氣灶上燒，險些釀成大禍。此時她已患上阿爾茨海默癥，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再也無法獨自生活。我們兄妹商議接她同住，小妹主動提出先接，可母親緊緊攥著老宅的門環(huán)，堅決不肯，舍不得陪伴她一生的老屋。我們無奈之下，中斷家中煤氣，3個妹妹輪流送飯。萬幸的是，母親即使后期腦筋糊涂得厲害，但她始終認識子女。我時常也回家陪陪她，興許遠香近臭的緣故，母親每次見到我特別地開心。只要我回家，就和值班的妹妹說好，暫時不用送飯，就在附近餐館就餐。興許遠香近臭的緣故，母親每次見到我特另刂地開心。她總覺得外面的世界不如家的溫馨，最擔心我在外面吃不好，不如家的味道好，嘴里不停地嘮叨著：“兒呀，你有空就多回家，媽給你燒好吃的。"一邊說一邊就直奔廚房。她站在灶臺前，一遍一遍地撥弄著煤氣開關按鈕，怎么也打不出火。母親留給我的背影寫滿了無奈。在她看來，幫給兒子吃是最開心的事，而接受兒子的宴請是麻煩。我禁不住偷偷地流淚。
疫情期間，小妹趁機將母親接至家中，原以為她能安心留下，不料僅過一日，她便哭鬧著要回老宅，像個執(zhí)拗的孩子，最終我們只能妥協(xié)，將她送回。此后多次勸說均無果。我們多次想接
母親同住，讓她享天倫之樂，都被她婉言謝絕。她一生以助人為快樂，年老后自覺幫不上忙，便不愿給子女添一絲麻煩，始終堅守“若要享福，鼻子朝北"的信念一生只知付出，不求半點回報。她的背影，在夕陽下匆匆離去，帶著倔強，也帶著不舍。
一年半前，萬般無奈之下，我們將她送入養(yǎng)老院。令人意外的是，一生不愿離家、從未在外過夜的母親，竟在養(yǎng)老院安穩(wěn)住下，不再哭鬧。或許是歲月的無奈，或許是她深知時日無多，不愿再拖累子女，默默踐行著“若要享福，鼻子朝北"的執(zhí)念，將最后的時光，留給了自己。她的背影，在養(yǎng)老院的窗前靜靜佇立，孤獨，卻安寧。
母親患病后，我內(nèi)心始終掙扎煎熬：她最需陪伴，可我卻因種種顧慮，未能守在身邊。我曾無數(shù)次想在老家買房，日夜照料，卻因不舍妻兒、放不下當下的生活而猶豫。雖多次歸家陪伴，終究短暫，如浮光掠影。妹妹、妹夫的悉心照料，讓我心存僥幸，未能長久相伴。如今想起母親晚年在老宅里的孤獨身影，想起她迷茫的眼神，想起她在養(yǎng)老院里沉默的背影，愧疚便如潮水般涌來，淹沒所有思緒。
《百年孤獨》有言：“人生的本質(zhì)，就是一個人活著一一一成年人的孤獨，就是悲喜自渡。"母親一生未曾讀過此書，這句話卻道盡了她的晚年時光一一獨自承受病痛，獨自面對孤寂，從不向子女訴苦，從不奢求陪伴。我曾年少許諾“養(yǎng)您老"，終究未能兌現(xiàn)；而她，卻用一生的堅守，踐行了“若要享福，鼻子朝北"的誓言從未食言。
忽然有一天，春光正好，老宅的門敞開著，電話鈴響起，妹妹欣喜地喊：“哥哥，媽媽終于同意來我家住了！"我激動得大叫，聲音穿透夢境，猛然驚醒，只嘆夢短，月光清冷，想起母親已永遠離去，化作一杯黃土，我們再無機會盡孝，再無機會聽她嘮叨，再無機會牽她的手。淚水無聲滑落，浸濕枕巾，心底的遺憾，此生難平。
禁不住潸然淚下。這個不眠之夜，窗外夜色沉風停了，雪落了，老宅的青石板路上，再也等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母親的背影，散落在歲月的風里，散落在橫山的云霧里，散落在石臼湖的波光里。她用一生詮釋了付出與堅守，用沉默的愛滋養(yǎng)著我們成長，而我，卻在無盡的思念與愧疚中，讀懂了她那句“若要享福，鼻子朝北"的深意一一那不是消極的認命，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善良與無私。
往后歲月，每當風起，每當雪落，每當我踏上故鄉(xiāng)的土地，我便知，母親的背影從未遠去。她在時光深處，靜靜望著我，叮矚我勿忘本心，踏實前行。而我，也將帶著她的愛與堅守，把這份善良、這份擔當、這份不忘本的初心，代代相傳，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