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記 | 褚蒜子：垂簾聽政的首創(chuàng)者
來源： 紫牛新聞
2026-04-02 19:59:00
電視劇《江山大同》官宣演員陣容，讓北魏馮太后的故事進入公眾視野。馮太后兩度臨朝，主導(dǎo)“太和改制”，推行均田制、三長制，推動漢化，為孝文帝改革奠定基礎(chǔ)，被后世視為南北朝杰出女政治家?。而在南京，曾有一位三度臨朝、扶立五帝的太后。她與馮太后相差不到一個世紀(jì)，一南一北，卻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她叫褚蒜子。
名門之女
褚蒜子生于太寧二年（324年）。東晉剛剛平定王敦之亂。
她出身河南陽翟褚氏，祖父褚洽任武昌太守，父親褚裒官至衛(wèi)將軍、徐兗二州刺史。母親謝真石出自陳郡謝氏，外祖父謝鯤曾任豫章太守。褚裒本人亦是東晉名士，為歷史貢獻了一個成語“皮里陽秋”，桓彝稱贊他：“褚季野皮里陽秋?！币饧纯陬^上從不輕易褒貶，心里卻功過分明。
十余歲，褚蒜子便已被選為瑯琊王司馬岳的妃子。司馬岳是東晉第二位皇帝晉明帝司馬紹的次子，其兄司馬衍已即位為晉成帝。
咸康八年（342年），晉成帝病重，年僅22歲，兩位皇子司馬丕、司馬奕尚在襁褓之中。朝權(quán)控制在庾氏手中，庾冰、庾翼出于私心，不愿擁立幼主、誕生新的顧命大臣分薄權(quán)勢，主張擁立成帝同母弟司馬岳。于是，瑯琊王司馬岳登基，是為晉康帝。褚蒜子也跟著成為皇后，時年19歲。
褚裒隨之遷任高位。早年郭璞為他占卜，說“此非人臣之相”，到此時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確是國丈。但褚裒不戀權(quán)位，以防被扣上“外戚干政”的帽子，再三請求外放，鎮(zhèn)守京口（今鎮(zhèn)江），拱衛(wèi)京都。
太極殿上的白紗帷
建元二年（344年），晉康帝駕崩，年僅23歲。其子司馬聃即位，時年兩歲。群臣請褚蒜子臨朝稱制?！稌x書》記載：“皇太后設(shè)白紗帷于太極殿，抱帝臨軒?！?/p>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在中國數(shù)千年的封建社會中，臨朝稱制或垂簾聽政的女主共計40人。而褚蒜子是中國歷史上“垂簾聽政”的首創(chuàng)者，此前雖有女主稱制，但并無垂簾之事。
太極殿位于建康宮城之中。建康宮城在今南京大行宮一帶。永和元年（345年）正月初一，21歲的褚蒜子抱著3歲的兒子，開始了第一次臨朝聽政。
大行宮附近街景。 圖：視覺中國
初登朝堂，褚蒜子的父親褚裒成為她的有力支持者。舅舅謝尚任豫州刺史，陳郡謝氏由此顯耀。她從前朝重臣何充那里學(xué)會了平衡皇室與權(quán)臣之術(shù)。當(dāng)時朝中沒有形成一家獨大的士族，總理朝政的是會稽王司馬昱（晉元帝之子，后來的簡文帝），外戚褚氏沒有政治野心，北方強敵后趙因內(nèi)亂衰敗無力南顧。永和年間，成為東晉南渡以來少有的安定時期。到了永和九年，王羲之在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得以從容流觴曲水。
升平元年（357年），晉穆帝年滿15歲，褚蒜子下詔還政，退居崇德宮。她本想在佛屋中燒香念佛，安度晚年。但升平五年（361年），晉穆帝病逝，無子。褚蒜子不得不再次出山，立成帝長子司馬丕為帝，是為晉哀帝。然而司馬丕無心政事，一心沉迷修仙煉丹，最后丹藥中毒而死。褚蒜子又立成帝次子司馬奕為帝。
被逼下詔廢黜改立
此時，權(quán)臣桓溫的勢力已如日中天?；笢厥敲鞯鬯抉R紹的女婿，娶南康公主，拜駙馬都尉。他自荊州逐步擴張，北伐收復(fù)洛陽，回軍后常駐姑孰（今當(dāng)涂），近逼建康，遙制朝廷。
太和六年（371年）冬，桓溫領(lǐng)兵入建康，以“宮廷穢亂”為由，上書要求廢黜皇帝司馬奕，改立司馬昱。《晉書·后妃傳》記錄了這個細(xì)節(jié)：
“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內(nèi)侍啟云：‘外有急奏。’太后乃出，尚倚戶前，視奏數(shù)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筆答奏云：‘未亡人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p>
佛屋即佛堂。褚蒜子信佛，常在佛堂燒香。她倚著門框讀完奏章，無奈同意了桓溫的廢立請求。
而此時，桓溫也很緊張，在殿外，汗流浹背，面如土色。等詔書出來，他大喜過望。這是褚蒜子一生中最復(fù)雜的時刻。她知道拒絕桓溫的后果，兵變、屠殺、皇統(tǒng)斷絕。她選擇妥協(xié)，在程序上配合了廢立，保住了皇室的體面。
司馬昱被立為帝，史稱簡文帝。此后褚蒜子退居崇德宮。按輩分，司馬昱是她的叔父輩，她是侄媳婦。同時，司馬昱是成年人，不再需要太后垂簾，她避入后宮，與新皇不相見。
咸安二年（372年），簡文帝病逝，遺詔太子司馬曜繼位，是為孝武帝。褚蒜子再次臨朝聽政。褚蒜子是司馬曜的堂嫂，且司馬曜母親尚在，但朝臣仍請她輔政，從法統(tǒng)、從能力，都是對褚蒜子的認(rèn)可。
富貴山下的崇平陵
太元元年（376年），孝武帝成年，褚蒜子第三次還政，再度退居崇德宮。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戰(zhàn)爆發(fā)，謝安率子侄大破前秦，為東晉續(xù)命數(shù)十年。次年六月，褚蒜子崩逝，享年61，謚號康獻皇后。
據(jù)《晉書》記載，褚蒜子與晉康帝司馬岳合葬崇平陵?！督祵嶄洝份d：“康帝崇平陵在上元縣東北十五里鐘山之陽，不起墳?！辩娚郊唇衲暇┳辖鹕?，其南麓富貴山一帶為東晉帝陵區(qū)。崇平陵的具體位置至今未確認(rèn)，仍是一個謎。
富貴山出土的文物，現(xiàn)藏南京博物院。 圖：視覺中國
褚蒜子三度臨朝，扶立五帝，臨朝稱制二十三年，一生貫穿東晉中期約四十年。與馮太后不同，她不是改革家，沒有推行均田制那樣的系統(tǒng)性變革。她的功績在于平衡，在東晉門閥政治最復(fù)雜的年代，周旋于瑯琊王氏、陳郡謝氏、譙國桓氏、潁川庾氏之間，維持著皇權(quán)與士族的微妙平衡。
她扶持陳郡謝氏崛起，舅舅謝尚、從叔謝奕、謝安先后入朝，謝氏子弟在她執(zhí)政期間積累力量，最終由謝安完成淝水大捷。她三次主動還政，毫不戀棧權(quán)位——這在歷代臨朝太后中極為罕見。《晉書》稱她“聰明有器識”，評價公允。
她去世后，孝武帝親政，憑借淝水之戰(zhàn)的勝利一度鞏固皇權(quán)。但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孝武帝因酒后戲言因張貴人年近三十，美色大不如前，“汝以年當(dāng)廢，吾已屬諸姝少矣”，張貴人信以為真，將其用被子悶死，孝武帝死時年僅35歲。此后，司馬道子、司馬元顯父子專權(quán)，朝政大壞。元熙二年（420年），劉裕稱帝，東晉滅亡。
褚蒜子生前維持的士族平衡，在她身后約36年瓦解。但她為東晉續(xù)命的數(shù)十年，使?jié)h文明在江南得以延續(xù)，這是她留給歷史的最大遺產(chǎn)。
《江山大同》講的是馮太后的故事。馮太后用鐵腕改造社會，褚蒜子則以隱忍維持平衡。兩條不同的路，兩種不同的“大同”。褚蒜子這位三度臨朝、扶立五帝的東晉太后，同樣值得被記住。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