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南京：一盞燈，折射出記錄時代的一束光
來源： 紫金山新聞
2026-03-07 21:21:00
剛剛過去的丙午馬年春節(jié)假期，南京夫子廟—秦淮風(fēng)光帶共接待游客約396.2萬人次，同比增長15.5%，游客接待量再次位列全國第一。以“華彩映九州·幸福中國年”為主題的第40屆秦淮燈會將夫子廟化作一片燈海，瞻園路上的夫子廟燈市人流如潮，前來賞燈、玩燈、買燈的市民游客絡(luò)繹不絕……璀璨燈彩背后，離不開一群老手藝人的堅守，其中就有秦淮燈彩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現(xiàn)年82歲的曹真榮。3月5日，剛過完元宵節(jié)的曹真榮，已經(jīng)構(gòu)思起了羊年的燈彩圖案，對他們這批燈彩藝人而言，正月十八燈會落燈后，就是新一輪燈彩的起點。
農(nóng)歷正月十五，南京秦淮河畔花燈璀璨，人潮如織，市民游客有序賞燈，在流光溢彩中共度元宵佳節(jié)。
傳燈：一雙手做出家族傳承的燈
曹真榮出身南京老城南的菜農(nóng)家庭，那時候，老城南片區(qū)多是菜農(nóng)，扎燈是菜農(nóng)的副業(yè)。
他記憶里的冬天，父親白天種菜，夜里就著昏黃油燈扎兔子燈。這也是后來“曹家燈彩”的“主打產(chǎn)品”。那時候，扎燈的材料是篾匠店廢棄的“下腳黃”、菜籃子破舊后拆下來的宿篾，幾乎不要錢。“那時候南京人家家戶戶都會扎燈，只不過有的精美，有的普通些?！辈苷鏄s說，當(dāng)時主要為了貼補家用，也沒有想過這手藝會做一輩子。
成年后，曹真榮先當(dāng)了電工。廠里效益不好的那些年，他重操舊業(yè)，扎了花燈到夫子廟去賣。讓他沒想到的是，憑借祖?zhèn)鞯氖炙?，花燈格外暢銷。
1982年，曹真榮用賣燈的錢給家里添了臺9英寸黑白電視機。在那個年代十分難得，鄰居都來圍觀?！敖^對是奢侈品了?！彼两裼浀媚且豢痰男那?。手藝與生活，第一次通過一盞燈產(chǎn)生了甜蜜的連接。
忙碌中的曹真榮
同年，曹真榮離開工廠，成為南京最早一批專職制燈的藝人?！跋Ｍㄟ^自己的手藝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他說。
曹真榮的妻子戴玉蘭，是南京風(fēng)箏市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岸际遣试悇e的技藝，同宗同源。她剛開始也是跟我一起做燈。”曹真榮說。
“自打結(jié)婚就跟著老曹扎燈，五六十年了?！彼χf，“春天做風(fēng)箏、冬天做花燈，雙管齊下。一天干12個小時是常事，腿腫了也不歇。”
他們的女兒曹紅，5歲起就幫著提燈到文德橋下叫賣，如今已是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從菜農(nóng)的邊角料，到養(yǎng)家的主業(yè)，再到一臺改變家庭生活的電視機——這是曹真榮對花燈的最初期待，也是他對“傳燈”的認識：手藝先要能養(yǎng)活人，才能傳下去。
傳神：一份執(zhí)著貫穿花燈的“精氣神”
在曹真榮的工作室里，放著幾十盞馬燈。昂首嘶鳴的、踏云奔騰的、靜立凝神的，還有一盞經(jīng)典的“馬踏飛燕”，四蹄凌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展臺上“跑”出來。
“畫馬難畫骨，做馬燈最難的是抓‘精氣神’?！辈苷鏄s拿起一盞昂首的馬燈，指尖撫過燈身，“得把馬的奔放勁兒捏出來，抬頭、挺胸、四蹄騰空，一點不能軟?！?/p>
他頓了頓，又說：“哪怕照著同一張設(shè)計稿，純手工做出來的馬也各有細微差別，這就是手工的神奇所在。哪怕紋路差一點，那份神氣不能丟?！?/p>
這份對“神”的執(zhí)著，貫穿了他七十多年的制燈生涯。20世紀(jì)80年代，市場變了，原來隨處可見、價格低廉的竹子越來越少，紙張也越來越貴。
曹真榮意識到要“求變”了。他決定：只保留一小部分最傳統(tǒng)的篾扎紙糊花燈，騰出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花燈的“基因改造”中。
他把電工的底子帶進了這門老手藝。獨創(chuàng)火烤竹篾技術(shù)，竹篾過火，可彎成任意弧度；又將鐵絲的可塑性融入骨架，燈體更結(jié)實，點亮后幾乎看不見框架。
他最得意的是走馬燈。只需一個煙頭的熱量，燈就能悠悠轉(zhuǎn)起來，中外游客看了，沒有不驚嘆的。
曹真榮女兒曹紅制作的生肖花燈
曹真榮是“十二生肖”系列花燈的首創(chuàng)者。當(dāng)時，市面上還沒有成套的生肖燈，他開始嘗試創(chuàng)作。他記得很清楚，雞年，他提著兩只“雞燈”，剛拿出去就被買走了：“看慣了傳統(tǒng)燈彩，生肖燈市場潛力大，大家看著新鮮。”
創(chuàng)新之路并非一帆風(fēng)順。豬年他趕制了幾百個豬燈，結(jié)果遇冷。就在要放棄時，外地一個顧客看上了他的豬燈，直接“包圓”。對方付完錢才告訴他：“豬也象征財富，帶回去還能轉(zhuǎn)手賣掉?！?/p>
第一年推出鼠燈的時候，他也非常忐忑：“老鼠是‘四害’之一，我做都不敢做?！睕]想到市民爭相購買，因為老鼠是十二生肖之首，也是“老大”。
曹真榮恍然大悟：創(chuàng)新不僅要形似，更要賦予符合當(dāng)代審美的吉祥寓意。于是，他把蛇身盤成“8”字形，寓意“發(fā)”；上一個馬年，設(shè)計“馬上有砳砳”，迎接南京青奧會……“老百姓過年就圖這個寓意，實在。”
女兒曹紅用4個字形容父親的狀態(tài)：“如癡如迷”。小時候，父親的工作臺就安在床邊，有時候正睡著覺，忽然想到一個好點子，立刻爬起來就做，常常一直搞到半夜。
從篾扎紙糊，到火烤竹篾；從荷花兔子燈，到十二生肖。這盞燈的樣子變了，但曹真榮要守的那股“神”沒變——是抬頭挺胸的精氣神，是“馬上成功”的好彩頭，是老百姓看一眼就歡喜、提起來就過年的溫度。
傳光：一盞燈成為照亮世界的光
1984年前后，曹真榮被推選為早期“秦淮工藝燈彩協(xié)會”的秘書長，從一個手藝人變成了燈會的親歷者與組織者。
他親眼見證了那個令所有老南京印象深刻的年代。
“人流量大到什么程度？夫子廟北門，我順著人流走，腳根本沒著地，就懸空了?！辈苷鏄s描述20世紀(jì)八九十年代的盛況，“大年初一一大早打掃衛(wèi)生，廣場上能掃出好幾筐擠掉的鞋子?！?/p>
“不到夫子廟等于沒過年，到夫子廟不買盞燈等于沒過好年?！薄@句老話在當(dāng)時不是修辭，是紀(jì)實。
對曹真榮來說，燈會的光，不只照在夫子廟。十幾年前，曹真榮就開始出國講課了。
他曾收到一封來自外國某大學(xué)的邀請函，邀請他做訪問學(xué)者，在國外巡展花燈。他后來說起這事，語氣里帶著老手藝人的質(zhì)樸：“我哪會講什么文化，我只會做我的燈！”
此后多年，曹真榮前往德國、英國、澳大利亞、菲律賓等十幾個國家進行文化交流和教學(xué)?！拔覀兊奈幕诤Ｍ馐艿秸湟?，讓我既自豪，又深感責(zé)任重大。”他說。
2月17日，一名小朋友和家人在夫子廟燈市游覽。李博 攝
曹真榮的燈，也成了中國名片。
2008年北京奧運會官方宣傳片中，有他制作的秦淮花燈；2014年南京青奧會申辦宣傳片里，他扎制的宮燈占有了3秒特寫。去年12月，“春節(jié)——中國人慶祝傳統(tǒng)新年的社會實踐”列入人類非遺代表作名錄，曹真榮做的花燈，被收入春節(jié)申遺宣傳片里。
如今，他的花燈越做越精美，從大油坊巷那座陳舊的院子出發(fā)，走向國內(nèi)外的節(jié)慶舞臺。這盞燈越走越遠，越照越亮。
而曹真榮，這個自稱“只會做燈”的老手藝人，成了秦淮燈彩歷史上繞不開的名字。82歲的他，做了一輩子秦淮燈彩。“我還想再做一輪生肖燈?！彼χf。
曹真榮不愛說“堅守”，他說這叫“過日子”——做燈、賣燈、教燈，日子過好了，手藝就活著。
一盞燈，成了一束記錄時代的光。
南京日報/紫金山新聞記者 田詩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