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在哪里?
在大多數(shù)人的印象中,它遙遠、荒涼,是大西北一片廣袤而苦寒的土地。雪嶺、風沙、人煙稀少、金戈鐵馬……從語文課本中的《涼州詞》到歷史書中漢武帝、霍去病的故事,再到那些流傳千年的邊塞詩,涼州被一層層文學的面紗籠罩,成了一個既雄渾又哀傷的文化符號。
這里,一部分或許是真實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文學想象。
近日,吳文化博物館“新九州”系列特展的第四站——“涼州:文化想象與歷史真相”隆重開幕。展覽正是從這些想象出發(fā),試圖祛除文學賦予涼州的神魅色彩,還原其歷史真實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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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杖詔書令冊簡漢 元延三年(公元前10年) 武威市博物館藏
文學與真實之間
從地理位置看,涼州位于河西走廊東段,地處絲綢之路要沖,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咽喉?!稘h書》記載:“地廣人稀,水草宜畜牧,故涼州之畜為天下饒?!边@里雖氣候寒涼,卻并非不毛之地。其得名,正是因“地處寒涼”而來。
寒冷的氣候與特殊的地理形勢,成為文人對涼州展開想象的基礎。即便許多人從未親臨,卻依然能憑借文字“造境”。于是我們讀到了“一片孤城萬仞山”的雄渾,也聽到了“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的悲嘆。
“但真實的涼州,遠比詩歌中更加復雜、豐饒?!眳俏幕┪镳^副館長陳小玲介紹說?!逗鬂h書》記載姑臧(涼州城古稱)“稱為富邑,通貨羌胡,市日四合,每居縣者,不盈數(shù)月輒至豐積”。唐代玄奘途經涼州時,亦形容其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蔥右諸國,商旅往來,無有停絕”??梢姡瑳鲋莶粌H是軍事要塞,更是繁華的商業(yè)中心、多元的文化交匯地。
今天若親身走過河西走廊——從武威到張掖,再至酒泉,所見是雪山融水滋潤的綠洲、歷史悠久的人文景觀,與文學中那個苦寒荒蕪的“涼州”相去甚遠。
為了還原涼州的真實面貌,吳文化博物館此次特展匯集了大量珍貴文物,從實物證據(jù)出發(fā),重構涼州作為東西文化交流前沿的歷史地位。
其中一件極為重要的展品是《王杖詔書令冊簡》,來自武威市博物館,屬國寶級“武威三簡”之一。這套簡牘記載了漢代的養(yǎng)老制度,顯示出早在西漢時期,中央政權已在此推行律令制度、實施社會管理,涼州并非化外之地。
而魏晉時期的文物,則以高臺畫像磚、佛爺廟灣畫像磚為代表。它們不僅藝術價值極高,更真實反映了當時涼州地區(qū)的社會生活、服飾建筑與精神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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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射圖畫像磚 魏晉1995年 酒泉市博物館藏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塊繪有騎射場景的畫像磚,旁竟明確題寫“李廣”二字——描繪的正是漢代名將李廣射虎的經典場景。這類圖像后來逐漸演變?yōu)橄槿饒D案,可見歷史故事如何進入民間想象,又如何被賦予象征意義。
最令人震撼的,莫過于北涼石塔?,F(xiàn)存全國僅14件的北涼石塔,是迄今發(fā)現(xiàn)最早的佛教造像實物之一。其上的銘文、線刻圖像與人物造型,為研究中國早期佛教藝術提供了極為珍貴的材料,也印證了涼州作為佛教東傳關鍵節(jié)點的歷史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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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涼石塔 北涼 酒泉市肅州區(qū)博物館藏
涼州:一部雜糅的歷史
涼州的歷史,是一部不斷融合、嬗變的歷史。
陳小玲介紹說,最早在涼州生活的,并非漢人,而是月氏、烏孫、羌人、匈奴等游牧民族?!妒酚洝酚涊d,霍去病擊敗匈奴后,匈奴人哀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他們失去的,正是一片水草豐美的寶地。
漢武帝設立河西四郡后,大量中原移民將農耕文化帶入涼州。至魏晉南北朝,許多具有深厚家學淵源的世家大族西遷至此,在亂世中保存并傳承了中原學術精髓。
這一時期,漢族文化與月氏、匈奴、羌等多種民族文化最大程度地滲透、融合,形成獨具特色的“涼州文化”。陳寅恪曾指出:“秦涼諸州西北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續(xù)漢、魏、西晉之學風,下開魏、齊、隋、唐之制度,承前啟后,繼絕扶衰,五百年間延綿一脈?!?/p>
“可以說,沒有涼州,就沒有后來宏大的大唐氣象。從文化源流上看,隋唐的一個重要淵源,正是涼州?!标愋×嵴f。
隋唐時期,隨著絲綢之路商貿日益繁榮,涼州已成為僅次于長安、洛陽的北方大都會。但其地位的重要性,也使其成為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北有匈奴、南有吐蕃、西有回鶻,還有羌人環(huán)伺——皆虎視眈眈,意圖控制這片綠洲與通道。為鞏固統(tǒng)治,唐朝在此設立了河西節(jié)度使,這也是全國首個節(jié)度使職位。陳小玲介紹,“節(jié)度使制度的建立,不僅是為了軍事防御,更深遠地影響了此后中國政治制度的演變。這一制度深刻改變了中央與地方的關系,成為歷史巨變的一個端口?!?/p>
特展中的一件件文物,合力挑破文學想象的面紗,拼貼出一個真實的涼州:它不只是邊塞詩中的苦寒之地,而是多元文明交匯的熔爐,是古代中國通往世界的門戶,是制度創(chuàng)新與文化融合的實驗場。它見證了多元文化碰撞、滲透與融合的壯闊歷史進程。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