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記 | 尋找“big wang”
來源： 紫牛新聞
2025-08-21 15:33:00
看完電影《南京照相館》，王光皓久久未能回神。影片中南京市民的抗戰(zhàn)精神讓他振奮，同時又感覺熟悉，“很多中國平民在民族最危難的時刻挺身而出，這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我們不應該忘記這些人，我希望能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的歷史。”王光皓說。
他所說的“中國平民”，也包括他的太爺爺王耀庭，魏特琳日記里提到近百次的“big wang”。
“big wang”是誰？
“big wang”是誰？二十多年前，南京大屠殺史研究者也在問。
魏特琳在王耀庭照片下注明“big wang”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魏特琳日記原稿在美國被發(fā)現(xiàn)，2000年《魏特琳日記》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在魏特琳近60萬字的日記中，人們發(fā)現(xiàn)，“big wang”出現(xiàn)近百次，被魏特琳稱為“中國最好的老師”。依據(jù)日記與其他史料，“big wang”和魏特琳、程瑞芳、陳斐然等人堅守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今南京師范大學隨園校區(qū)）難民收容所，先后保護了1萬多名婦女和兒童。
“金女大當時有一個校友群，研究人員就把‘big wang’的照片放上去，問誰有這個人的信息？恰好，我大姑媽是金女大畢業(yè)的，也在校友群里?？吹秸掌J出這人就是我的太爺爺王耀庭?！蓖豕怵┱f?！癰ig wang”身份自此浮出水面。
王光皓告訴記者，他們家族早年是從山西遷到南京來的，到他太爺爺王耀庭這一輩，已經(jīng)有好幾代人定居在此，可以說是“老南京”了?！拔姨珷敔?shù)母赣H大概是給鹽商管賬的，家里條件還可以。他比較重視教育，再加上我太爺爺兄妹六人，只他一個男孩，所以對他的教育非常嚴格。我太爺爺本來想經(jīng)商，但他父親不同意，就是要他學習。”
王耀庭畢業(yè)于南洋學堂（上海交通大學前身），英文非常好，畢業(yè)后到華言學堂教授任教。華言學堂是為了給西方傳教士或來華工作的外國人提供基礎中文訓練的地方。
魏特琳到金陵女子大學擔任教育系主任，在華言學堂學習語言，自此和王耀庭相識?！拔业奶珷敔斒俏禾亓盏闹形睦蠋熯@件事，其實在我們家一直都沒有提起過?！蓖豕怵┱f，他小的時候，只聽家人提過，太爺爺王耀庭是教外國人中文的，跟美國人是有關系的，“具體是哪個美國人從來沒有提及”。直到《魏特琳日記》被發(fā)現(xiàn)，“big wang”身份被揭開，他才對太爺爺?shù)娜松?jīng)歷有了更深的了解。
為什么會被叫“big wang”？“這個稱呼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因為個子比較高吧。你看我太爺爺?shù)暮险?，也能看出來，他身高確實比身邊的人要高一點?！蓖豕怵┠繙y，他太爺爺身高大概在1米8左右。日本歷史學家笠原十九司的研究也佐證了這一點。在上世紀80年代，他查閱大量史料，撰寫了《難民區(qū)百日》。書中，他這樣描述王耀庭：“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難民所有一位叫‘大王’的高個子中國職員，奮力幫助魏特琳?！?/p>
難民營歲月
在魏特琳留下來的資料照片中，王耀庭是一副中年人的形象?！拔业奶珷敔斒?885年生人。和魏特琳相識很早，深度接觸是在1937年，那時他已經(jīng)52歲了?！蓖豕怵┱f。
對王耀庭在南京淪陷前后的那段歷史，王光皓是從他爺爺?shù)幕貞浺约拔禾亓杖沼浿兄赖摹?/p>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大王”帶著部分家人照了這張相片
南京淪陷前夕，魏特琳邀請王耀庭一家到金女大避難。她在1937年11月26日的日記中寫道：“今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大王’（以前是語言學校的）把他的家人接來，住到東院去。他很擔心把家人留在自己家里。由于閔先生走了，我很為將來可能要寫的中文信件以及同城里的聯(lián)系擔心?，F(xiàn)在這個安排解決了我們兩個人的問題?！?天后，她在日記中寫道：“‘大王’把他的家搬到東院來了?！币簿褪沁@天晚上，南京安全區(qū)國際委員會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布南京安全區(qū)的位置與范圍，金陵女子文理學院被指定為專門收容婦女與兒童。
據(jù)王光皓的了解，這場戰(zhàn)爭讓王耀庭一家人離散四方，他的長子王瑞鼎畢業(yè)于黃埔軍校，接到軍事任務，離開南京前往廣州。大女兒王惠芬已婚，隨丈夫遷往重慶，二兒子王瑞臨也隨金陵大學遷去成都。留在南京的，就是王耀庭夫婦，有身孕的大兒媳和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他的二女兒王惠蘭、三兒子王瑞頤和四兒子王瑞豫。
在安全區(qū)內(nèi)，王耀庭是魏特琳的翻譯、助手以及私人秘書。他幫助管理難民營的安全、飲食、衛(wèi)生等諸多服務工作，“難民收容所”那幾個大字也是王耀庭所寫。
雖然是安全區(qū)，但每天還是有日軍試圖闖入校園。王瑞頤就親眼看到，王耀庭與魏特琳為阻攔日本士兵入校受辱的場景。據(jù)其生前回憶：“我看到一次（日本兵）打華小姐（魏特琳中文名華群），打我的父親，而且叫他們跪下。”
為抗議日軍的殘暴行徑，魏特琳多次前往日本大使館提出抗議，作為私人秘書，王耀庭陪伴在側。
從1938年1月開始，不斷有難民向魏特琳和王耀庭求助，說她們的丈夫、兒子、兄弟被日軍關在了模范監(jiān)獄。王耀庭負責登記造冊，并與魏特琳一同籌劃營救行動。在1938年3月17日，魏特琳在日記中記述：“今天下午，王先生和我制定出一個計劃，為爭取從模范監(jiān)獄釋放平民囚徒的請愿書收集簽名。”在他們的努力下，1938年6月3日，有三十多位平民獲釋。
王耀庭的存在，讓魏特琳感覺到“真是上帝的恩賜”。南京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張連紅曾在接受采訪時說：“王耀庭對魏特琳是非常大的支持。從《魏特琳日記》等資料中可以看出，他幫助難民登記、協(xié)助管理難民所，包括在辦難民學校過程中，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p>
他們也是英雄
依據(jù)史料，1938年1月底，日軍強迫安全區(qū)內(nèi)難民還家，并聲稱已經(jīng)恢復了南京城的秩序。2月18日，南京安全區(qū)國際委員會被迫改稱“南京國際救濟委員會”，國際委員會及難民區(qū)不復存在，最后一批難民營被迫于1938年5月關閉。
但魏特琳繼續(xù)開辦培訓班、學校，以教學為掩護，收容了數(shù)百名女性。1938年9月，又為失學女青年辦了一所女子實驗中學。這期間，王耀庭一直協(xié)助魏特琳，還擔任班主任和國文教員工作。
1940年5月，魏特琳因病回美國，1941年5月14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終年55歲。消息傳來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王耀庭“很難過，感到很惋惜”。
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金陵女子文理學院被日軍改為“日軍南京防衛(wèi)司令部”，實驗中學被迫停辦，王耀庭回到止馬營27號的家。此后，他又被聘任到南京市立第一女子中學（今南京市中華中學），擔任古文老師和教導主任。1948年，王耀庭退休，1959年7月28號去世。
跟隨王耀庭進入安全區(qū)的三個孩子，也在做力所能及的工作。魏特琳日記中寫到：“鄰里學校的學生、‘大王’的3個孩子和程夫人的孫子都擔任了‘引導員’，他們帶著袖標，看起來很重要?！薄爱敃r東院附近靠近圍墻籬笆的地方有一個粥廠。我們一些年輕人就由華小姐（魏特琳中文名華群）組織起來，像我跟我弟弟、姐姐，圍上一個白布的袖標，上面寫著‘服務員’。我們的任務就是每天兩次在粥場門口引導難民排隊按秩序領粥。”王瑞頤生前回憶。后來他從中央大學畢業(yè)，在玉門煉油廠擔任總工程師，退休前調(diào)回南京。
王光皓回憶，“big wang”身份揭開之后，中央電視臺和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找到王瑞頤，他幫忙辨認資料圖片，講述他所知道的那段歷史。
約翰·拉貝在告別演說中說：“我們委員會各部門的實際工作都是中國人做的，我們必須坦率地承認，他們是在比我們冒更大危險的情況下進行工作的?！蓖豕怵┖苜澩@句話。他認為，“當時有很多無名的中國人在幫助我們的同胞。我的太爺爺被記錄下來了，但是還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雖然沒有得到大力宣傳，但我認為他們就是英雄。他們不應該被遺忘”。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感謝南京歷史文化研究者王浩對本文的幫助）
校對 朱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