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歷史學家許倬云8月4日在美國去世,享年95歲。他是江蘇無錫人,是從江蘇走出的國際學術大師。采訪中記者了解到,許先生對江南這一帶的學人的影響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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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大創(chuàng)辦人文社會科學高級研究院,
愛吃小籠包愛聽昆曲
記者從南京大學了解到,許先生受余紀忠先生生前委托,自2005年開始協(xié)助南京大學創(chuàng)辦中國大陸第一家人文社會科學高級研究院,并擔任余紀忠先生暨夫人講座教授。那以后的五六年間,許先生每年蒞臨南大一個月左右,主要工作包括策劃和推動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跨學科研究的開展,以國際視野提升學科建設水平,駐院學者的交流與培養(yǎng),國際化和兩岸學術交流的展開,華英文教基金的召集、評審和資助,促成金陵大學校友錢存訓先生圖書捐贈和錢存訓圖書館的建立等。
8月4日,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級研院致孫曼麗先生唁函沉痛悼念許倬云先生。唁函中稱,“許倬云先生是世界著名的歷史學家、思想家,是中國近現(xiàn)代以來江南士人的杰出代表。他的一生經(jīng)歷滄桑巨變,但他始終行健不止,仁壽圓滿。許倬云先生不僅學究天人,桃李芬芳,為一代宗師,而且冷眼觀史,熱心經(jīng)世,擔道義而著文章,對中華文化和人類文明的發(fā)展多有深思和啟發(fā),受到華人社會的普遍景仰?!?/p>
文中還提及,“許倬云先生有著濃厚的家國情懷,一直關心、助力南京大學的學術事業(yè)和江蘇經(jīng)濟文化的發(fā)展。他是南京大學和臺灣大學兩所人文社會科學高研院的創(chuàng)辦者之一,開啟了促進兩岸學術交流的新模式。2005年至2010年,許倬云先生每學期都來高研院工作,參加高研院的各項學術活動,指導青年學人。他多次向南京市和無錫市政府建言獻策,心系家鄉(xiāng)的發(fā)展?!?022年11月19日,他以92歲的高齡為第三屆江南文脈論壇作了題為"我的家鄉(xiāng)在江南"的主旨演講,令人感佩?!巴煸唬旱涝谄渖恚訅葑慈A夏;魂歸故里,東林古今皆圣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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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老師陸遠告訴記者,南京是許倬云晚年除臺北和匹茲堡外,居住時間最長的城市之一,在江蘇學術界、文化界結交了很多好友。陸遠保存著一張十幾年前許倬云和江蘇著名作家、編劇宋詞,南京大學原副校長董健在南大漢口路校區(qū)附近“第一泉”飯店聚會時候的合影。“三位老先生談天說地,聊了很多,可惜如今都去世了。”
先生密集來南京講學時期,恰逢陸遠在南大攻讀碩博,他曾多次貼身照顧許先生,為他推輪椅,受到他很大的影響。在陸遠看來,許先生對于推動南大文科跨學科研究和東大人文通識教育,居功闕偉。印象中,許倬云愛吃南大南芳園的小籠包,因為是無錫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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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云愛聽昆曲,常和師母去蘭苑聽戲,尤其喜歡江蘇昆曲演員、喜歡昆丑李鴻良。采訪中,李鴻良告訴記者,“今天得知消息心里很難受,許倬云和孫曼麗老師對我特別好?!睘樽YR李鴻良獲得梅花獎,許倬云特意擬好對聯(lián)請無錫書法家書就捎來,“身段詠唱情發(fā)乎中,插科打諢意在言外”。微信聯(lián)系中,孫老師還記得當時在南京看戲,后來常常會想起那些有趣的人和事。2021年回到美國后,許倬云連續(xù)開了兩次刀,不能再長途飛行了,常常會想念在南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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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系家鄉(xiāng)文脈,
“富不癲狂,窮不失智”家訓影響至深
教育部長江學者,東南大學人文社科資深教授樊和平曾口述刊發(fā)于《倬彼云漢——許倬云先生學思歷程》一書中。南京大學在校本部的附近專門裝修了一套房為許先生做公寓,以便他經(jīng)?;啬暇┲v學。東南大學人文學院也開設許倬云先生辦公室。東南大學經(jīng)常請許先生做全校性的學術報告,在南京大學也做了很多次。
2022年11月19日,在無錫舉行的第三屆江南文脈論壇上,國際史學大師、美國匹茲堡大學終身教授許倬云以視頻的形式,發(fā)表題為《我的家鄉(xiāng)在江南》的主旨演講。懷著對故鄉(xiāng)的情感,潛入歷史隧道,許倬云說,“富不癲狂,窮不失智”的家規(guī)家訓對自己影響很深,讀書人更要心懷天下事。
說到江南,許倬云感嘆,“江南有上天給的福祉,有湖、有江海,也有秀麗的山川,這是特好的福氣?!薄八咎?,天氣好,水流充分,一年兩熟半,糧食兩熟,一熟蔬菜水果,魚蝦滿池子都是?!奔亦l(xiāng)的情景揮之不去,“我們前面有一條河,后面一條河。從我們那兒劃船到杭州10個小時到了。順風順水,晚上吃完飯上船,天亮的時候到了杭州,交通方便?!?/p>
“富不癲狂,窮不失智”的家規(guī)家訓,對許倬云影響很深?!拔覀兗业募矣柧褪?,富貴的時候不要忘了根本,貧賤的時候更不要忘了自己的老底子,這老底子不是錢財,而是家里的家教,家里傳下來的傳統(tǒng)?!备匾募矣柺牵叭绻銈α艘粋€人,無論你有理沒理,這個傷害是實體傷害,還是感情上的傷害,令人痛苦萬分的話,不論是非,你必須道歉?!边€有“世世代代規(guī)定一定不要斷掉讀書,你可以做其他行業(yè),但是書必須要讀?!?/p>
樊和平提及,“2012年左右,許先生就給我寫過一個郵件,說現(xiàn)在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可能再也不能回到中國了,當時我讀到這個郵件蠻傷感的。后來許先生由于身體原因一直沒有回來過,我們也就只能通過郵件和許師母的微信聯(lián)系。”但在許先生的家鄉(xiāng)舉辦“江南文脈論壇”,邀約之下,許先生仍欣然應允錄制視頻,做大會主題演講。
他有屬于世界的、中國的、江南的特殊性格、氣質(zhì)和精神
在樊和平的印象中,許先生有一種屬于世界的、中國的、江南的特殊性格、氣質(zhì)和精神。他是一個世界級的學者,一個有國際影響的大師。但是他同時非常中國。不少人說他就是人文科學領域的霍金,但是他和他的家庭有很多是霍金所沒有的。
一方面他是一個具有世界眼光、世界影響的大師;另一方面,他牢牢扎根于中國文化傳統(tǒng),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上,以一個炎黃子孫的倫理身份進行學術思考,發(fā)表自己獨特而精辟的見解。他不斷思考和探索整個人類文明的深遠問題,對中國、對世界滿懷憂患意識,同時有一種江南士人的特殊情懷和氣質(zhì)。
在許先生的作品、氣質(zhì)、精神里,有很多中國文化,尤其是江南文化的顯著標識,比如家國情懷,天下意識,憂患意識。這些都是現(xiàn)代學者所缺少的。他不是一個批評家,更不是一個牢騷文人,他體現(xiàn)的是一種大憂患,這種大憂患是要為世界、為文明找到一個解脫憂患的道路。
他不僅是一個歷史學家,他還有一種哲學家的洞察力。很難想象,他的身體是那么殘弱,但是他的目光具有那么大的穿透力。在他的作品中,“史”和“思”的交織非常完美,非常濃厚。他的作品往往既是一部史,又是一部哲學的思,是一種思想、一種思辨。他既是古典的,也是現(xiàn)代的。這樣一種知識分子,現(xiàn)代很難見了。不僅中國文化本身變化了,更重要的是像許先生這樣一種貫通中西又具有強烈憂患意識的學者,已經(jīng)非常少見。
許先生的為人和作品,有一種大格局、大氣象,更有一種大情懷。他中西貫通,格局非常大,《萬古江河》的基本架構就是中原的中國,中國的中國,到東亞的中國,亞洲的中國,世界的中國。它研究和呈現(xiàn)中國文化如何從中原一步一步地向外擴散,走向世界。
很難想象,他的人生中病痛一直伴隨著他,他在苦中作樂。許先生以這種樂觀的精神,孜孜不倦地進行文化傳承和知識創(chuàng)造,《萬古江河》為我們提供一只大耳朵,以此傾聽來自五千年文明史的歷史心聲,中國人的心聲、中國文化的心聲。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張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