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 | 有感于我的外國學生受聘為國內大學博導
來源： 紫牛新聞
2025-08-04 16:02:00
●顧明道
“第二屆世界漢學家大會”于2024年10月底在北京舉行。在五十余位“特邀外籍嘉賓”名單中，有我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在丹麥奧爾胡斯大學東亞學院任教時的學生曹伯義（卡斯頓，Carsten Boyer）。會議期間，曹伯義受聘為北京語言大學博士生導師，并給我發(fā)來了聘任儀式的照片。名單上曹伯義的身份是“大使級總領事（退役）”和“哥本哈根大學商務孔子學院外方院長”，也就是說作為一名退休外交官，還在從事漢語教學和傳播中國文化，用他自己的話說，主要幫助商界人士“既學中文，又了解中國”。這個訊息讓我甚感欣慰，甚至有一種情理之中的意外之喜?！敖酱胁湃顺觥保液筒懿x相識交往五十載，他在中國也生活了二十年，從一個愛好中華文化的西方青年成長為致力于構建中外合作橋梁的實踐者和貢獻者，可以說是源遠流長的中西文明互鑒和文化交流事業(yè)傳承發(fā)揚的一個生動例證。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也是交流的工具。我是國家派往丹麥的首位中文教師，外國學生學習中文的熱情和了解中國的渴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老一輩的西方漢學家比較偏重于我國深邃悠遠的古典哲學和詩詞，年輕一代則在此基礎上尤為關注現(xiàn)代中國的發(fā)展變化，并勇于實踐探索。當曹伯義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輾轉在南京找到我時，我已調離工作的高校，他也利用自己的語言優(yōu)勢參與聯(lián)合國糧農組織的中國項目，經(jīng)常深入我國的邊遠地區(qū)和基層考察調研。每次見面，他總能告訴我一些新的觀感和體會。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曹伯義進入丹麥外交部，而我從駐美外交機構回國后一直在地方外事部門工作。曹伯義的外交生涯全部在我國，曾在駐華使館任經(jīng)濟參贊，又先后在廣州、上海任總領事。有次我到北京出差，次日清早曹伯義就匆匆來我住地，說忙，只能短暫看望，交談也隨意和親切，告別時鄭重地把丹麥大使托他轉贈的著作《馬易爾——一個丹麥實業(yè)家在中國》送到我手上，扉頁上白慕申大使在題簽中稱我是“丹麥的老朋友”。馬易爾是白慕申大使的外祖父，他領導的上海慎昌洋行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就在我國興辦實業(yè)，建造工廠和鐵路橋梁，從歐美國家引進技術和設備。白慕申大使在向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遞交國書時，江主席主動提到慎昌洋行，充分肯定了馬易爾家族為丹中友好事業(yè)作出的歷史貢獻。
幾年后，曹伯義利用出差的機會來南京時又送給我一本書，這次是他自己的著作，書名用的是佛教禪語《因指而見月》，反映他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在中國的經(jīng)歷和認知上的變化。曹伯義對我說，這期間他跑遍了中國大陸的三十一個省、自治區(qū)、直轄市，從城市到鄉(xiāng)村，從官方到民間，親身經(jīng)歷了這塊古老的東方大地發(fā)生的深刻變革。這兩本丹麥友人的著作，都蘊含著濃濃的中國情愫，如果說白慕申大使的著作是老一代丹麥人戰(zhàn)亂時期在中國艱苦創(chuàng)業(yè)的歷史記錄，曹伯義的著作則是新一代丹麥人伴隨著新時期我國的改革開放大業(yè)共同成長的現(xiàn)實寫照。其實，自從1731年第一艘丹麥商船抵達廣州，兩國之間的商業(yè)往來和文化交流就沒有停止過，雖屢經(jīng)波瀾曲折，但中外文明的交融始終綿延前行，而且有了新的傳承。
歲月不居，時光如流。曹伯義年已古稀，當年的金發(fā)小伙已滿頭銀發(fā)，但依然壯心不已，常年奔波于丹中兩國之間，他說明年（2025年）已經(jīng)確定的來華交流活動就有三次。他告訴我目前正在對自己的著作《因指而見月》進行擴充“修訂”，篇幅從原來的350頁增至500頁，時間跨度也將進一步“延伸”，從東亞學院的學生時代一直到從外交部退休后繼續(xù)從事“漢學”研究的當下。同時，他給我傳來了一篇題為《書寫東西方文化差異的三位中國作家》的學術論文，好幾年前就曾給我看過的英文稿終于“十年磨一劍”，這次是在世界漢學研究期刊上正式發(fā)表的電子版。他指的“三位中國作家”分別是清朝官員陳季同（1851—1907）、晚清官員辜鴻銘（1857—1928）和現(xiàn)代作家林語堂（1895—1976），他們的共同特點是直接用外語寫作向西方介紹中國的文化、思想和歷史，其中尤以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蘇東坡傳》等（均先有英文原作，后有中譯本）在西方世界引起轟動，為西方人士對東方文明及其價值的理解打開了一扇明亮的門窗。論文從獨特的視角審視這一文化現(xiàn)象并進行評述，認為他們“思想開明，平易近人”的“跨文化對話”有利于克服國際交往中普遍存在的文化差異障礙。盡管林語堂之后杰出的“跨文化”人才涌現(xiàn)有點冷清，但還是綿延不斷，特別是隨著勢不可擋的全球化浪潮和中國的改革開放進程，熟練掌握外語的國人和精通漢語的外國人越來越多，而且經(jīng)常有機會聚首論道（先進的科技為交往提供了方便，但無法取代面對面的交流），探討不同文化之間的矛盾沖突和共同價值。曹伯義有開闊的國際視野，對我國具有豐富的閱歷和廣泛的認知，同時又在沿著中西文化交往的歷史隧道探幽索微，并努力把歷史和現(xiàn)實結合起來，從現(xiàn)實中探索歷史的淵源，從歷史中尋求現(xiàn)實的答案?！安А辈皇且话愕臉s譽稱號，是榮耀更是責任，需要有豐厚的學術素養(yǎng)和文化積淀。曹伯義深知這一點，堅持身體力行，相信他在和中國學子進行“跨文化對話”時，定能談笑自如，共享東西方文明的互鑒和交融并作出積極的貢獻。
作者：顧明道?曾在國內外高校執(zhí)教多年、在駐美總領事館任參贊，曾在江蘇省文化、教育、外事部門任職。
校對 陶善工